《韩非子》:“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,二柄而已矣。二柄者,刑德也。”钱钟书先生曾借“二柄”阐述比喻之特性,笔者受此启发,亦取其字舍其意,将“二柄”用于灯谜。
灯谜之二柄,乃指“情”与“趣”也。
此文所说之“情”,包括创作者在灯谜中表露的思想情感,以及读者(猜谜者、赏谜者)的情感共鸣。这里说的“趣”,是指利用灯谜技法制造别解所引发的趣味,是一种较为广义的理解,并非仅能令人“搏髀而抃笑”之趣。
全文拟从灯谜创作、猜射、欣赏、评骘等多个方面、不同层次展开论说,旨在阐述“情趣二柄”是贯穿上列各个环节的主线,其作用至关重要,乃谜之精髓所在。
一、从灯谜之定义看“情趣二柄”之重要性
关于灯谜之定义,随着时代的进步、谜艺的发展与完善,也在相应改变着,并逐步趋于准确合理。目前,将灯谜由“游戏”提升为“艺术”的论点,已为许多谜人接受、采纳,只是尚无一个统一的文字表述。笔者以为,无论以什么文字给出定义,都应包括如下内涵:灯谜是一种艺术(文意谜属语言艺术,后文的论说即着眼于此类谜作);灯谜以别解——指通过运用拆字、谐音、象形、顿读、谬解字义等技法,使底、面文字在相互关联(扣合)时其中一方(通常是谜底)或双方产生的区别于原有意义的别义——为艺术特征;灯谜具有猜射和欣赏两种并重之功用。
《辞海》对“艺术”的释义为:“人类以情感和想像为特性的把握世界的一种特殊方式。即通过审美创造活动再现现实和表现情感理想,在想像中实现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的互相对象化。具体说,它是人们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的形象反映,也是艺术家知觉、情感、思想、意念综合心理活动的有机产物。”
由此我们知道,艺术是以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、表现情感为宗旨的一种意识形态。情感的表露,欲念的宣泄,是一切艺术不可或缺的核心所在。灯谜既然是艺术,自然也不能例外,必然有“情”在焉。将灯谜定义为语言艺术或文字游戏之本质区别,恰在于认定其“情”之有或无!
艺术又是可以欣赏的,能给人带来愉悦的一种文化现象或活动。灯谜艺术与雕塑、建筑等这类静态艺术相较,显然有着不同的艺术特征和思维模式。后者可借其宏伟、深沉、肃穆、庄严来感染打动人,而灯谜则具有较强的可参与性、互动性和娱乐性,以“出乎意料之外”的别解为艺术特征,“趣”自然是吸引猜者流连其中的关键因素,同时,“趣”也是创作的动力,这一点也尤为重要。
由此可知,灯谜艺术的本质决定了“情趣二柄”之重要性,是灯谜艺术的精髓。
二、谈“情”
灯谜艺术虽然不像其它语言艺术一样以抒写情怀为宗旨,诸如“诗言志”、“文以载道”等,但也不能没有情感的注入和依托。可以说,灯谜实现由“游戏”向“艺术”跨越的最为明显的标志,即是不再轻视情感在灯谜中的作用和地位。
(一)灯谜可以成为创作者寄寓情思、表述思想的载体
艺术既然是“通过审美创造活动再现现实和表现情感理想,在想像中实现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的互相对象化”,那么,创作者注定会将内心情感注入作品中。对灯谜艺术而言,虽不至必有“大者兴治济身”的宏愿,甚至也可不期寓教于乐,但我们不得不承认,的确有不少作品是谜作者为借谜言情、摅发胸臆而创作的。换句话说,为“表现情感理想”,仍不失为激发谜人创作热情的动力。
近日钓鱼岛事件,牵动亿万国人之心,芸芸众生以各自擅长的方式发泄胸中愤懑,表达爱国激情。创作“保钓”专题谜作,举办爱国专题谜会,这是谜人特有的表达方式。笔者闲时浏览博客,不仅看到《文虎摘锦》2012秋季刊专设了“保钓·抗日谜集结号”文虎特稿的消息,还注意到就在几天前,“揭阳灯谜沙龙”成功举办了一场“保钓爱国谜会”,从中读到不少佳构。如空学来风所作“踏扁日本本不难,不难!”猜“曰”字,“呼起大家相团结,赶走日本人”射“豪”字两谜,饱含激情、可圈可点。
一百多年前的中日甲午战争期间,出现过这样一则激奋人心的谜:“拿获日本,将他放倒,左边抽了筋,右边穿了骨(字)相”。作者江峰青时任浙江嘉善县令,为官有政声,是一位正义之士,面对倭寇的嚣张,岂能不慷慨激昂,抒发满腔愤慨和抵御外侮的豪情。此谜无愧“谜为心声”的早期杰作。
再说一个我自己的例子。今年7月21日北京的那场暴雨,不仅让城区积潦成片,汽车被淹,更令数十位鲜活的生命一去不返。这可以认定为天灾,如同几十年前饿殍遍野的局面大可归于自然灾害一样。首善之区,一场雨也会死许多人,总觉得不对劲,可究竟哪里不对劲了,似乎还真不好说,此种情结始终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,便想着弄个谜宣泄一下。几天后,大雨也出现在我的窗前时,激情、灵感终于被唤起,便有了带几分黑色幽默的“暴雨袭来车作舟(六字网络操作提示语)正在下载更新”一谜,“独郁结其谁语”之情也随之不复存在。(此谜为熟底,谜目照搬自正确性经充分论证的郭少敏君之“名目”,呵呵,被我捡了便宜。将“载”释为车辆、舟船,更是毋容置疑。《汉语大词典》中“载”字第一义项即:“车、船等交通工具”,并引《书·益稷》“予乘四载,随山刊木”句为证。)
长辈寿诞,结婚大喜,故友离世,谜人也爱借用精心创作的灯谜,或传递祝福,或寄予哀思。例如,近期圈内有一对美女帅哥完婚,特办祝贺谜会,其中既有新娘冬妮娅陶醉其中之“将近八载暗恋后,直接相问明心迹(三字称谓)意中人”,也有其弟子蹦蹦衷心祝愿之“白首同心定三生(字)石”,都是借谜传情之作。
除去关心家国大事,感慨世道,布衣草根假谜而舞文弄墨,更多的还是抒写一己情怀,感叹命运人生,陶冶个人情操。少年壮志,命途多舛,怀才不遇,抚今追昔,潘鬓沈腰,燕瘦环肥,吟风弄月,念家思亲,诸般喜怒哀愁、悲欢离合,皆可成为谜人创作的动因。
以笔者为例,因去乡多载,思家心切,故而早年创作的许多字谜,诸如“归心几觉生双翅”猜“飞”,“落寞念归能客死”猜“漠”,“萌生去念缘鱼脍”猜“腥”等,都渗透、寄寓着自己的桑梓之念。再如,年轻气盛时亦曾有过凌云志,遂有“心欲缘梯上云端”猜“悬”一谜,博得几位谜友称许,近来整理旧作,却悄然将其改为“有梯心欲去云端”,个中些许差距透出自己先后心迹之变化。
上述创作实践告诉我们,灯谜中不乏缘情而发,托谜抒怀之作,且激情涌动之下,灵感忽至,时有佳制。灯谜,可以是创作者停泊心灵的港湾。
有人或许会问:谜作者借撰写面句之际,抒写坦露个人思想情怀,也属人之常情,可以理解,但毕竟不同于写文章,下笔千言,倚马可待,直抒胸臆,酣畅淋漓,作灯谜要受到扣合关系成立、不失谜趣的限制,那么,又如何保证自己的情感寄托不受干扰和约束,或者说,又如何确保面句能体现自己的真实情感呢?
这是个很好的问题,审思善辩。对此,我们不妨作如下理解:
首先,灯谜创作往往是从解读谜底开始,由于汉字的一字多义或字形拆解的不同选择,底文的别解也会呈多样性。比如,以“节日快乐”为底构谜,将“日”谬解作“太阳”或是“交媾”,底之别意便全然不同,从而令面句情感基调迥异。再比如,底中拆出一个字素“木”,可将其看成或“枝头、初梅”,或“西楼、枕边”,或“疏柳、落木”,或“闲中、樽前”,与之相对应的面句,也会呈现或恬淡、或闺思、或愁绪、或雅兴等变幻纷繁的意境。不难看出,谜底别解的多样性,可导致面句有多种情感取向,这为创作者按自己的情感倾向谋撰面句,提供了一定的便利,而且,对于拆字法来说,其由底及面的发散性较会意法更强,为面句留下的选择空间、发挥余地也更大。也就是说,创作者最终撰得一个体现自己情感的面句,并非没有可能。当然,要想谜作能“我手写我心”,而又浑成自然,不露凿痕,创作者除具备娴熟的解底手段,高超的驾驭汉字能力必不可少,工夫在谜外,唯此才能得心应手,技高一筹!
其次,对于任何艺术形式,情感的表现或多或少都要受到其艺术形式特色的限制,灯谜并非特例。音乐要受乐器种类、音色的限制,建筑理念要受制于结构、材料。以文学艺术来说,骈文有句式对仗的限制,吟诗填词,格律显然对思想的表现有所约束,更甭说和韵、步韵之类更为苛刻的形式了,但这并没有阻碍骚人墨客的情思汩汩流淌,谱写出那不计其数的感人至深、辉映万年的伟大作品。所以说,艺术形式约束与情感表达之间的问题不能绝对化。其实,艺术的魅力,往往就在于受限下的挥洒自如,游刃有余,淋漓尽致,出神入化。所以说,灯谜要受到满足扣合等约束的说法,并不能成为否定托谜抒怀的理由。
再有,关于对情感真实性的理解,亦不可死板僵化。我们所说的真实,并非一定是生活真实,而是比生活真实更高,更强烈,更集中,更典型,更理想的艺术真实,稍具艺术修养者对此应不难理解。比如,八尺须眉偏偏写闺愁,连飘逸似仙的李太白也爱写闺情女思,无非是寄题抒怀。再如,陆放翁《山村经行因施药》云:“儿扶一老候溪边,来告头风久未痊。不用更求芎芷辈,吾诗读罢自醒然。”《头风戏作》则曰:“出门处处皆桃李,我独呻吟一室中。只道有诗驱疟鬼,谁知无檄愈头风。”其诗只愈得他人头风,于己则无效乎?然盾矛自攻,未害两诗之“真实”生动、纯朴感人。诗文大家尚如此,我辈自不必挂怀“舍弟江南殁,家兄塞北亡”之讥、“渠是女郎诗”之讽,从而缩手缩脚。只要作品表现的是诸如诚实守信、善良宽容、勇敢坚强、尊老爱幼、扶危济困等人类共有的美好品德,便会给予读者强烈的共鸣,真诚的感动。
有眼明心细者或许又生疑问:即使承认上面的分析,也只说到了自撰面的谜,难道对于行“拿来主义”的大量成句谜,创作者也能心想事成,处处留“情”吗?
的确,成句谜之面原本出自他人之口,托谜抒怀便不如自撰面那样直接,但并非全无寄寓情思之可能。我们知道,对于那些有着强烈情感共鸣的故事、篇章、辞句等,通常不仅烂熟于胸,甚至早已泥水调和,捏为一体,化为自己心声之坦露。谜作者若撷之配为谜面,大可“视如己出”,谜作等同于托寓己怀之构,亦是顺理成章。或许有人以为此说有些不着边际。实际上,此论绝非强词夺理,君不见集句成诗,填词时袭用前人诗句,甚或是吟诗属文而引用典故,不是与此有颇多类似之处吗?正所谓“若自胸中流出,则炉锤在我,金铁尽熔,虽用他人字句,亦是自己字句”,要在借古人杯酒浇己之块垒也。
(二)谜作可以折射出创作者的情感取向
前面说过,各异的底文解读,会影响到面句的情感取向,所以,不管是谜作者自撰面句,还是用他人“出口”的成句布面,在弃此就彼的取舍过程中,常常无可避免地受到情感偏好的支配,从而使谜作折射出创作者之意念和心迹。比如,有人拆字为谜,面句喜写垦田植树,数十年坚定执着,树已参天人犹如此,假如要他来处理那个“木”,恐怕首先就是造林植树的话题。再如,有人最喜歌颂盛世,称扬改革,所以他的谜面里“改革”时时扑面而来。这些看似是为满足构谜需要,实则不然(前文即已例举了“木”的许多用法;“改革”若示意笔画重组,可有多种词汇替代)。说穿了,主要还是“情”在作怪。
这种情感偏好,应当与谜作者的学识、胸襟、个性、人生观和价值观等有着必然的联系。经累日积淀、发酵,便可导致创作艺术风格的形成,而艺术风格一旦形成,又反过来强化巩固了这种情感偏好,赋予谜作更强的主观意愿和感情色彩。赵首成先生在《议谜作艺术风格的“浓”与“淡”》中有一段精彩表述:“我做谜所取题材,较多帝王将相、金戈铁马,浓墨重彩、大声镗鎝者,至于模山范水、刻画雕凿,吴侬软语、卿卿我我,非不能也,素心不喜也。”恰为上述观点提供了强劲有力的支持。“知人论世,谜如其人。”信不虚也!
总之,灯谜绝不仅是娱乐的文字游戏,而是可以言志抒怀、陶冶情操、动人心魄的纯美艺术。作谜,要作有情之谜。
三、说“趣”
“趣”,在灯谜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。谜趣是创作灵感的源头活水,谜趣令灯谜之树枝繁叶茂、花艳果繁。关于谜趣之重要性,谜界人人皆知,许多有识之士发表了不少精彩详赡的论述。笔者无需再行饶舌,只罗列一二感悟,备为后文之需。
(一)谜趣是谜人始终如一的追求
别解是灯谜最为显著的艺术特色,灯谜之趣,即根植于别解之中。谜作者的本领就是通过拆字、谐音、象形、顿读、谬解字义等技法,发现或制造某种有趣的别解,并基于此而创造作品,谜趣也便悄然蕴含其中。随着猜射或欣赏的进程,别解机关被读者破解与领悟,深埋其间的“趣”便也显现出来。
我们知道,艺术之趣是指人们通过对作品的感知而获得的精神愉悦。一则灯谜是否成功,是否具有吸引力、感染力,通常是取决于作者预想的“趣”能否被猜谜、赏谜者认同。成功的灯谜,必定要以其匪夷所思、天外飞石般的横生妙趣,给读者带来快感。反过来,作品的成功也会为创作带来成就感、满足感,并成为继续创作的最佳动力。
所以,谜作者不停地创作的过程,就是不断地寻求谜趣的过程。趣,是谜人不懈追求的目标。
(二)谜趣的多种多样,使灯谜具备了异彩纷呈的艺术美
趣有多种,或庄或谐。戏谑滑稽,是一种趣;工巧独造,也是一种趣;天成妙契,还是一种趣。趣,有着不同的感知方式。有一种趣,随着一射中的而瞬间释放,犹如段子里的笑料,相声里的包袱,一抖落就完。还有一种趣,需对谜作细加玩赏方能悟得,就像幽默故事,笑声来得迟,甚至是笑后接以泪水,却值得百般回味,历久如新。谜人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,探索发掘,推陈出新,争奇斗巧,灯谜技法日趋繁复,使得谜趣也更加多样化,令人宛若置身山阴道上,目不暇接。
不同的创作者,或是同一作者的不同时期,对谜趣很可能有着不同的理解与偏好。有喜欢妙造浑成者,有喜欢造底顿读者,有喜欢深挖字义训诂者,有喜欢拆字逞巧者,不一而足。多种偏好在形成了谜人各异的创作特色的同时,也使得灯谜艺术异彩纷呈,繁花满眼,美不胜收。
四、“情趣二柄”之相互关系
由前文所述可以看出,情与趣都十分重要,难分伯仲,无需轩轾,故以“二柄”目之。犹独轮车之二“柄”,车之或直行或转向,欲得平稳顺畅,全凭对此二柄之握持掌控,两柄着力失衡,协调无度,难保不出轨、不翻覆;又如人之双足,支撑全躯,引人前行,损其一则必将身形不稳,步履蹒跚。
(一)谜要有情。世事沧桑、人生命运之感慨,悲愤、欣喜、哀怨、叹惋都可借谜而发;谜也能以情动人,真挚的情感、优美的言辞,会给猜、赏者带来心灵的震撼与共鸣。
但是,徒有其情而无谜趣,谜便缺了灵气,少了魅力,没了风采。这类谜,并不可取,尤其满面空泛大话、说教布道者,更不足取。然而,现实中此类谜作并不少见。谜味寡淡难觅,却仗着面句豪情万丈似口号,便时常堂而皇之攀上佳谜榜。这种谜,能体现多少灯谜艺术特色,能有几分艺术价值?与其看它,还真不如听听广播读读报来得振奋爽快。
(二)谜必须有趣。谜人搜索枯肠,施尽手段,就是为捕捉有趣的语言现象并将其纳入谜中,多样的谜趣也使灯谜艺术异彩纷呈。这都说明谜趣非常重要。
但若从灯谜艺术这个层面,我们又不得不说,不能只重趣而忽视情。毕竟,缺乏情感、背离人情,一味求趣寻“笑果”的作品,极易流于粗鄙浅俗而难成正果。目下,这种谜大约有这么几类。
一是底、面情感基调不谐,甚至有悖情理,揭底之后给人带来精神上的不愉快,甚至是反感。比如,“盖棺犹是女儿身”一句,以之挂面配底的已有不少,最初好像是“丧葬处”,其后更有“老都一处”、“其绝必有处”、“毕全贞”、“老少爷们”等,均有机趣,且底、面感情色彩也无冲突。但是,年前却有人以之猜“其亡无日矣”(《吴越春秋》句),甚至“未尝一日相离也”(《祭十二郎文》句·上楼格),终于难耐寂寞,将抽象的“女儿身”具体落实到了“日”,乃至“也(女器)”。如此一来,看似出新有趣了(其实,“日”早已用滥),却走偏了,让人心里不舒服,毕竟这是出自对一殉节女子的挽联啊。从前的节烈观可以不赞同,但对死者却不该不敬。假如笔者也为追求“趣”,再捣鼓出个“候鸟老人”的底,恐怕真要引厉鬼上身了。将个人小聪明、恶俗之趣拿来戏耍公众,终归不是好事。跨栏明星按计划受伤后,单脚蹦向终点不失机敏有趣,却已然与奥运精神扯不上一毛钱关系,只留下些滑稽可笑,聪明反被聪明误,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。
二是自作不典,面上弄些原本不可能或无从考证之故事,堂而皇之,煞有介事,比如“张翼德查户口(唐诗)飞入寻常百姓家”,所图无非就是“张翼德”与“飞”之间的借代关系,至于什么查户口之类,全是无稽之谈,信口开河。此等谜极易上手,所以也数不胜数,这对提升灯谜的文化品位有弊无益。
三是只图有趣,而面文粗陋,不伦不类,依成谜技法可分为两种。会意成谜:面、底字词硬邦邦对等互译,可有些词是很难找到同义或近义词的,所以,面句云里雾里,词不达意,似是而非,甚者还带有硬伤的例子比比皆是,尤以不成功的造底谜居多,无非是太过在意断读连缀之趣而忽略了其它所致。离合成谜:为求底字拆解,面句生造硬凑,于理无据,文采全无,声律不叶,却偏偏又爱搞些五言七言,两句成联,就像画在墙上的假窗,看着怪整齐,实则死气沉沉,毫无灵性。笔者见到这种谜面,几乎不会再看下去,作者煞费苦心设置的谜趣,也就成了枉费徒劳。张起南《橐园春灯话》云:“谜之表面不佳者,内容亦不足观,如西子不洁,人皆掩鼻。”真知灼见,岂能不察!
总之,谜以趣为首,甚至惟趣是取之观点,由来已久,当代乃至今日仍不乏支持者、实践者。究其原因,不外这么几条:视灯谜仅为文字游戏,无关情感;过分强调灯谜娱乐大众,猜着有趣;待之以“玩玩而已”,自己开心就行。笔者以为,这些倾向不利于灯谜地位的提高。
(三)情趣二柄,互为依辅,相濡以沫,契合和谐,相得益彰,以趣娱人,以情感人,这才是谜之上佳者。谜人眼里之情趣,恰如诗人目中之梅雪,“有梅无雪不精神,有雪无诗俗了人。日暮诗成天又雪,与梅并作十分春。”正可喻此境界。
或许有人会说,要达到这种境界谈何容易。是啊,鱼和熊掌兼而得之,绝非易事,但却不能因此就降低标准,抛掉精品意识,放弃对臻善臻美艺术境界的追求。事实上,许多真正的佳谜,是完全能达此境界的。比如,谢云声之“直抵黄龙府,与诸君痛饮耳(《诗经》句)我姑酌彼金罍”谜,“面庄底谐,描摹岳帅语气神情历历如绘,且不乏调侃风趣之色彩。读此作,吾亦为宋军胜利在望,即将收复失地,迎还二圣,一统金瓯而眉飞色舞,喜慰莫名矣!”(语见《百年谜品》)又如,赵首成之“夫子至今有耿光(口语)横竖一个样”一则,读底巧施切割,不仅剔出“横”以指田横,更以“竖一个样”四字令一个高大威武的田横跃然纸上,兀立眼前。观此谜,怎能不为田横不屈之精神感动,览古慨今,生无限遐想!再如,庄云之“月光娟娟,参差满砌(《诗经》一句)如切如磋”,扣合清灵明澈,爽如哀梨,面句巧妙借助明月的美学意象,营造出“月出皎兮”之意境,使人浮想联翩,心旌摇荡。举此数例,点到即止,诸位只要从古今谜作中披沙拣金,定能发现更多此等佳构。
那么,如何才能使作品具备上述水准呢?依照自己不多的创作经验及肤浅感悟,梳理为如下三点,权作抛砖引玉。当然,笔者的谜作绝少有至此佳境者,“虽不能至,然心向往之。”
其一:多学习多识字,提升遣词炼字、构句谋面能力。自撰面句既能情文并茂、真挚感人,又能兼顾谜趣、面底契合无隙,出路只此一条。前文已详,不再费辞。
其二:加强典故谜创作。典故用于诗词具有凝炼、委婉的特点,作者用极少的文字,便可借助典故背后的故事,表达深邃丰富的情感,给读者带来更多的联想和感慨,使作品更具感染力。典故谜亦是如此。郭少敏在《古今多少事,都付巧思中》文中说:“典故谜,在灯谜的诙谐幽默之外,复又能刻画人物、隐喻人性、描绘人生,使人在轻松之余,被谜里的故事启迪、感染、震撼,使人不惟猜谜而猜谜、不惟读谜而读谜,更是猜之、读之而有所思、而有所益。”这段话很有见地,可谓由表及里,看到了典故谜的真实价值。成功的典故谜,其恒久魅力就在于情、趣并存,读者既可乐其趣,又能感其情,生发对人生世态的诸多感悟。欲入谜之佳境,必须重视典故谜,其文化底蕴最为深厚,切莫以“钻故纸堆”小觑之,乱扣以“古董谜”之大帽!
由此话头,拟就典故谜略陈一管之见。林仲杰先生曾言:“典谜之内涵,总离不开人和事;史籍著述,一言蔽之,亦人与事也。……底句能具备人物之名字及其事迹者,最具神韵与气魄。”倡导典故谜以“人事俱全”为佳,洵足启人神思。马迁著《史记》非止记人写事,更有“太史公曰”,品藻人物,抒发感慨,“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”,后世史家对此纷纷效法,《汉书》有“赞曰”,《后汉书》有“论曰”,《三国志》有“评曰”……今人读史而欲有得,亦要在“迹古人之所以得,鉴古人之所以失”,既体悟“人事”,又情动于中。为此,笔者常作此想:取材史籍之典故谜,在不失谜趣的前提下,若创作者更能结合对史籍典事的透彻参悟,于人事之外阐幽抉微,摹写其情,活其“死句”,光其精神,令品谜如读史,获览古而察今之益,岂非绝佳之境?
其三:当舍则舍,宁缺毋滥。一方面,创作中不妨来些“半途而废”,即便别解挺有趣,当发现面句情感色彩与自己的意念相抵牾,或背离普世价值观;或略无文采,纯粹日常大白话者,大可摒弃不用。好的别解思路可以暂存,待日后再寻玉盒子盖,可一旦为凑趣而违心,得不偿失。另一方面,莫被贪多求全的欲念牵着鼻子走,从而优劣不论,来者不拒。叶燮《原诗》:“陆游集佳处固多,而率意无味者更倍。”朱彝尊《书剑南集后》:“陆务观《剑南集》句法稠叠,读之终卷,令人生憎。”以陆游之才思,尚因多作而遭人诟病,我辈又何必以“全活”为能,以作数万谜自夸?“心能守正,谜不苟为。”文木先生这八字箴言,掷地有声,振聋发聩,岂能不思之味之,尊之重之!
五、“情趣二柄”是灯谜鉴赏的主线
灯谜可猜也可赏,且随着灯谜艺术的不断进步和日趋完善,猜射和欣赏(或称鉴赏)两种功用已然并驾齐驱。一些具有真知灼见、谙熟此道的大家早有明确的论述:“灯谜还有通过‘看’(阅读)而欣赏把玩,从而直接获得审美享受的功能。并非完全依仗‘猜’的特殊方式,而与所有不同体裁文艺作品的接受形式背道而驰。‘看’者近‘文’,‘猜’则近‘娱’,二者兼有,始谓之‘谜’。”(赵首成语)“木庐以为谜有两途,可猜可赏,善谜者取其所宜。猜射重机趣,体现‘游于艺’的实用功能和娱乐精神;欣赏重内涵,体现‘志于道’的审美诉求和文化使命,二者并行不悖,殊途同归。”(文木语)创作实践也告诉我们,有些谜之创作初衷就是用来欣赏而非猜射的,比如“与虎谋皮”比赛。
如果把目光移出谜界小圈子转到T台上的时装秀,我们不难发现,很多模特身上的时装,遮羞御寒的功能全无踪影,已从日常生活中的穿着物华丽转身,成为引领时尚、展示理念、供人欣赏的精美艺术品。这种跨越,是从服装走向时装艺术的进步。灯谜的欣赏功用逐渐由猜射功用中孕育、剥离,直至成为独立的功用,无疑也代表着灯谜从文字游戏发展为灯谜艺术的必然结果。
打量自有宋发展至今的路径,审视存世的作品和论述,灯谜由文字游戏向艺术迈进的足迹清晰可见。苏东坡的“砚盖”等谜,形式上与现代灯谜所去不远,却不及隐语般的“一树梨花压海棠”意味隽永。苏子绝非才不能到,乃以灯谜为游戏耳。诸如“上不在上,下不在下,不可在上,豈宜在下”猜“一”之类的“江湖谜”,不乏诙谐,却少有审美价值,也是以猜为用、娱乐为旨的认知所致。今人随着时代的进步,理念的革新,认识到了灯谜的欣赏功用,并基于谜艺可赏之观念,创作出许多佳作。如赵首成之“戚骇怪不解(文天祥七言诗句)还种来生未了因”、“受禄山伪署,世遂以为白圭之玷(相声)维纳斯的遗憾”,文木之“命艄公移船,泊于李家舟之旁(成语)富甲一方”、“阮公青白眼(宠物血统用语)小喜尼康”等等。拙作“成都命吾以重任,辞不获已。今日受诛,岂非命也(五字新词)战略机遇期”、“公今养疴傲士,故其宜也(成语)风马牛不相及”,虽不敢称佳,但也是为“重赏”而作。
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从灯谜艺术定义出发,明确灯谜猜、赏功用之并存并重,对指引创作、欣赏、评佳有着重要意义。有什么样的认知,便有什么样的作品,什么样的欣赏和评判标尺。
顺水推舟,转入灯谜欣赏(也称鉴赏)这个话题。我们知道,艺术鉴赏是指“人们在接触艺术作品过程中产生的审美评价和审美享受活动,也是人们通过艺术形象(意境)去认识客观世界的一种思维活动。”灯谜欣赏就是读者通过感知、理解、联想等诸多环节,对灯谜作品进行的主观审美活动。由此不难看出,灯谜鉴赏应以“情趣二柄”为主线。
竞猜中,获鹄后的一声“哇”、一声“啧啧”,可以看做灯谜审美最原始、最简单的方式。然而,即便哇声一片、啧啧复啧啧,这种短暂的快节奏的应声如响般的感悟,往往只是对灯谜猜射功用的体验,对其“趣”的共鸣(有时还不是全部的趣),很难触及到灯谜的欣赏功用,无法深刻领会作品内涵,洞其“情”之魅力,它距离鉴赏艺术的高境界还有着相当大的距离。
真正意义上的灯谜鉴赏,是鉴赏者调动自己的学识储备、生活经验、艺术修养等多种综合因素,通过感知、想象和理解,对作品的艺术形象进行挖掘、补充,使其更为丰富、充实,实现审美体验由感性向理性超越的“再创造”。所以,能完整详尽、深刻入微地体现审美价值、满足审美需要、宣泄内心愉悦、阐发审美心得的,还是读者经一番品咂后,将感悟施诸文字的灯谜鉴赏。
眼下,鉴赏文字以两类为主。有的以人为纲,综合鉴赏谜作者的谜艺,集大成之皇皇巨著《百年谜品》为其典范。更多的还是一谜一赏、独立成篇的这类鉴赏短文。自吴仁泰先生筚路蓝缕致力此体,后经更多同道的努力,涌现出许多分析精准、见解深刻、语言生动、清新隽永、汪洋恣肆的鉴赏文章,可谓蔚为大观,已成为灯谜鉴赏的主流。
拙见以为,鉴赏文字形式上或不拘长短骈散、朴质秀雅,但其内核必以情、趣为要,即以“情趣二柄”为主线。趣者,不仅是阐发谜作之趣味,还要展示文章自身之趣;情者,既要揭示谜作之情,又可抒写鉴赏者之性情。也就是说,鉴赏者不应只满足于谜作扣合、技法等问题的解说和诠释,作冷面判官,而应以情运笔,与作品进行心灵沟通、激情碰撞,实现“有我之境”。一言以蔽之:“标举兴会,发引性灵”也!
灯谜鉴赏由浅入深、由简单到完善的进步,凝聚着数代人的探索与努力,也是灯谜发展史上的辉煌篇章。这些优美的文字,饱含着人生的喟叹、世事的深思、真情的歌颂,是鉴赏者借谜起兴、以文抒情的再创造。这种再创造,如同音乐、文学、戏剧等艺术鉴赏一样,其本身就是可以启迪智慧、陶冶情操、悦目赏心的艺术品,一种供人欣赏的艺术,也是让灯谜更好地发挥其社会价值的有利推手。不容怀疑,只有正确认识到灯谜鉴赏自身的艺术属性,才能真正领悟它所带来的精神愉悦和审美享受。
六、关于佳谜的一些思考
关于佳谜的评判标准,诸多名家新秀建言献策,涉及到的提纲擎领的字眼便有“雅、巧、信、达、趣、新、奇、味、意、韵”等等,妙说纷呈。或许是上述各项互有牵绊,丝连藕断,又或是过于繁杂,不易梳理。总之,众家说法各异,至今未成共识。今年苏剑谜学奖特以“我的佳谜标准”为题征文,引发探讨,且不乏参与响应者,而几篇获奖文章也是各有短长,莫衷一是,恰好印证了这种未归一统的局面。
读者对一则谜作欣赏过后,心里自然便会就其优劣作出评判,但灯谜鉴赏毕竟是一种主观审美的精神活动,它与大家对灯谜的定义,灯谜的功用,艺术欣赏水准,甚至人生观等多方面的认知差异,都有着极大的关联。所以,依据灯谜理论尚不完备、谜界人员构成复杂的现状,一定要给出个公认的明晰、透彻、客观的佳谜标准,短时间内恐怕还是不现实的。
笔者以为,既然读者对谜作不经一番欣赏,便无法判其优劣,或者说,一则谜作被读者认定为佳谜,完全是基于欣赏感触的附属结果,那么,判断佳谜的着眼点,必然脱不出灯谜欣赏的主线,即“情趣二柄”,无需再觅它途。
基于此,目前与其纠结于一些细微标准的辩论,反不如搁置争议,共同开发,抓大放小,从本质问题着手对一些重大的认识误区进行清查排除,更为迫切和重要。在这次“佳谜标准”征文中,一篇题为《可猜、易猜、悦猜》的获奖短文,透露出的信息便很具代表意义,不妨以此为例略加分析。从题中三个齐刷刷的“猜”字即知,撰文者眼里的佳谜就是限于猜的;而“可猜、易猜”又昭示着佳谜必须浅显易懂。显然,由于对灯谜的艺术属性缺乏足够的认识,这里存在两个误区:一曰将谜钉死于“猜”,对欣赏功用漠然不理;二曰谜必不得难,要让大众会猜、乐猜。这些观点,与前阵子出现的妄以一己之偏见纠他人之偏好,肆力标榜白话谜之调如出一辙,是当下颇具典型意义认识误区。
骑单车挤公交,转菜场下厨房,大众生活中自有其合适的着装, T台上的大多时装,的确也不宜在这些场合穿,可假如有人因此便斥其无用,怒其脱离大众,否定其引领潮流、供人欣赏的艺术价值,那就太缺乏艺术认知,太落伍于时代了。那么,仍囿于灯谜原本就是猜的,必须让人猜得出,尤其是要让大众猜得出,甚至老妪能解方为佳者,是否也该触类旁通,放宽眼光,从时装艺术身上获得一些启示,认清灯谜的完整艺术价值呢?
特别说明,前面所说的佳谜,是指依据灯谜艺术鉴赏而得出的结果,并不等同于掺杂七七八八人为因素的佳谜榜上的“佳谜”。至于那些殊乏佳质的谜为何荣登佳谜榜,是天知道的事,不劳我等凡人考虑的。
七、结语
一路拉杂写来,感性认知多,理性分析少,不期竟堆出这许多文字,在结束全文前,有必要对关键之处,做如下理董和强调:灯谜的艺术定位及特色决定了“情趣二柄”为其精髓;灯谜应情趣并重,猜赏并用;灯谜鉴赏亦以“情趣二柄”为主线,自身是具有创造性的艺术。(文 师卫华)




